#成长 #技能 #思考 #思维

43岁那年,我站在镜子前,突然意识到:我和他成为我”父亲”时,差不多大。17年。1994年到2011年。我们生活在一起,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——我看不清他,他也触不到我。不止一次,我想起去世的他。

我从1994年到2011年,和他一起生活了17年。这个时期,我好些没有从他身上学到什么,他好像也没有教我什么。我只记得,小学的时候,他经常说“不要开电视,以后有时间看”;还有在1994年那段时间,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总会说我,搞的我吃饭的时候都眼泪兮兮的。但是记不到说我什么了。

对了,我在94年刚转校的时候,他说过“吃得亏才打得拢堆”。这句话我记忆非常深刻,刚转校那段时期,我没有朋友。于是我便想,请同学到家里玩,借给他们我的玩具。他们看到我有许多玩具又羡慕又想玩。很快,我便慢慢的进入了班级的核心朋友圈。

小学和初中都在同一所学校,他当时时任学校历史老师和教导主任。我记得初三开始学习化学,我的第一二单元考试烂透了,完全不得法。于是他让我中午去化学老师家里补课,化学老师尽心,我也争气。掌握了学科特点,思维方式后,学起来就轻松起来了。

中考前,有2次全区模拟联考,我的分数都上了市重点线。中考那天早上,他告诉我:“你只考毕业考试,不考中考。""为什么?""你被保送了。“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这只是件小事。直到考试结束,我才知道自己是全区仅有的5个市三好学生之一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们班还有两个”有背景”的同学在竞争——其中一个是校长的孩子。他从来没有告诉我,他为了这个名额,去求过谁、争过什么。我也从来没有问过。这是他的风格:做了,不说。而我当时只当是”理所当然”。

高中报道那天,我记得很清楚,他和妈妈高高兴兴的送我去学校报道,去寝室和同学聊天。看得出来他们很高兴。他至少给我说过三次,他以前在另一所市重点中学读书的时候,经常会去操场跑步,跑得酣畅淋漓的。高中住读,每周回来一次,交流就少很多了。高一那年,我过得浑浑噩噩。教室、食堂、寝室,三点一线,理所当然。期末成绩出来,一塌糊涂。他当着外公的面骂我,很难听。外公气得发抖,我也觉得屈辱——我只看到他在羞辱我,没看到他在害怕。很多年后,当我面对自己孩子的成绩单,那种”恨铁不成钢”的焦灼突然击中了我。我才明白:他骂的不是我的分数,是我的”麻木”。可惜当时,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
现在想起来,高中我不懂得审视自己,不懂得发现问题,寻求帮助去解决问题。后来高考那3天,他和妈妈中午来看我,专门给我买了食堂里的顶配盒饭。最后,也是他花了工夫帮我兜底上了医科大学。

大学报道那天,他们也高高兴兴的陪我一起报道,医科大学是他的梦想。我记得他给我说,大学里考试保证及格就行了。2005年,毕业了,我进了附近的医院。在头三个月的实习期里,他让我每天坐车回家,不要回离医院更近的亲戚家,虽然亲戚家也有我的一间屋。但是他说,工作还不稳定,不要被人坏事。还一次,他和妈妈来医院找我,具体什么事情忘了。我陪他们从住院部走到门诊,一路上都有病人问我“医生,我要去xx科,怎么走呢?“。他看到这个情景,一个劲的说好。我感觉得出来他很高兴。我记得工作第一年过年放假头一天下班,我去商场给他买了件显年轻的夹克外套。

2011年7月,他走了。讳疾忌医,下肢截肢,血流动力学改变,上消化道出血不止。我守在医院,看着他一点点冷下去。那时我28岁,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。后来,我发表了当时在医院工作的最后一篇论文,发布在《南京医科大学学报(自然版)》上。这所大学,是他学生时代的遗憾,他考上了但是被重庆的一所大学以入党为条件挖走了,入党的事情也被放鸽子了。

2013年,我辞职留学。2015年,创业。2020年,转型。每一个关键节点,我都希望身边有个人能问一问。但电话那头,永远只有忙音。没有人告诉我:这个决定对了吗?这条路走得通吗?我只能自己审视自己,剖析恐惧、困惑、欲望、环境。自己找”开锁的钥匙”。

现在,我也是父亲了。孩子还小,但我已经开始想:20年后,30年后,他会问我什么?我能给他什么?不是答案。答案会过时。我想给他的是底气——知道身后有座山;勇气——知道有人支持他去试;头脑——知道怎么自己找钥匙。这些,正是他给我的。只是我当时不知道。

他从来没有教我”如何做一个父亲”。但他用17年的沉默、三次操场跑步的故事、那件我买的夹克,以及最后无法挽回的遗憾,教会了我比语言更重要的东西。他没有教我的,已经教会了我。那层毛玻璃,原来是要用13年、甚至更久,才能慢慢擦亮的。